
1949年3月,党中央机关从西柏坡向北平进发。车队在华北的春寒里缓缓前移,车窗外是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。有人小声感慨:“三十年过去,从长沙一个小小的秘密小组,到今天的局面,真像做梦一样。”同行的干部答了一句:“可有些事,倒是从一开始就没变过。”这句话说得略微含糊,却戳中了一个关键:毛泽东究竟是什么时候、又是怎样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党员的?而那个看似“必填”的入党介绍人一栏,为何他始终说“没有介绍人”?
有意思的是,这个问题,不是在建国后才被提起,而是在1945年党的七大上,当众被毛泽东自己拿出来谈的。要弄清这件事,就不能只从个人经历入手,而得把镜头拉远,从中国共产党创建的过程、早期组织的形态,以及毛泽东思想转变的轨迹,一点点梳理。
一
1945年4月23日,党的七大在延安杨家岭中央大礼堂召开。这座礼堂的设计和修建,其实拖了好几年。早在1938年前后,有关方面就开始筹划大型会议场所,甚至连安塞李家塔的礼堂都先动了工,建材一度准备得很齐全。后来因为局势变化,七大迟迟不能召开,部分材料被临时挪用到枣园后沟礼堂,工程反复调整,颇费周折。
修建礼堂的任务却从来没有停下来。抗战接近胜利的那几年,中央已经在考虑抗战结束后的局面,新中国的构想也逐渐走上议事日程。延安的干部们大多明白,将来总要开一次“定大局”的大会,杨家岭的大礼堂就这样一步步盖起来了。开会的代表多安排住在中央党校的宿舍区,那是一片极其朴素的窑洞群,环境不算宽裕,却充满紧张而安静的气氛。

七大开幕那天,毛泽东在大会上谈到党的历史、革命的道路,也提到许多早年的往事。会场里分发了统一的登记表,其中有一项是“何人介绍入党”。当众谈到这里时,他说了一句让不少代表印象极深的话:“我们那时候就是自己搞的,我没有介绍人。”这番话,不是出于故作特别,而是早期中国共产党组织形态的真实写照。
同一时期,在党的一大上作为代表的还有。他的情况与毛泽东略有不同,董必武的入党介绍人是李汉俊、刘伯垂。多年以后,董必武回忆当初自己接触新思想时,说社会上各种主义在头脑里打架,诸如无政府主义、日本合作主义等,最后还是李汉俊“把头绪理出来”,引他走向了马克思主义。这一点可以说是有清晰介绍人、有具体引导的。
那么问题来了:既然董必武的入党路径可以追溯到某个具体的人,那毛泽东迈入马克思主义、加入共产党行列时,又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?他为什么会说“没有介绍人”?
一、从“南陈北李”到长沙小组
在中国共产党创立的叙述中,“南陈北李,相约建党”几乎成了人人耳熟能详的一句话。稍微翻一翻党史,就会发现这句提法的流传颇有来历。1920年8月,在法国勤工俭学的赵世炎,曾在一张陈独秀、李大钊合影照片的硬纸板背面,写下“北李南陈,两大星辰,茫茫黑夜,吾辈仰辰”这样几句感慨。后来经过转述、引用,才慢慢变成了如今常说的“南陈北李,相约建党”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句“佳话”并不是陈独秀、李大钊本人说的,而是在1927年李大钊牺牲后,他的友人高一涵在武昌一次南北烈士追悼大会上撰写《李大钊生平事略》时,用来概括二人在建党过程中的关系和作用。概括虽略带文学色彩,却并非凭空而来。
从史实看,李大钊确实是中国最早系统传播马克思主义的一批人之一。早在1913年,他在日本早稻田大学读书,就已经接触到社会主义思潮和有关马克思主义的论著。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后,他连续在《新青年》《晨钟报》等刊物上发表文章,宣称“试看将来的环球,必是赤旗的世界”,为之后中国共产党建立提供了思想上的奠基。
1920年2月,陈独秀为了躲避军阀的迫害,从北京秘密转往上海。途中,他与李大钊专门商量在中国建立共产党组织,讨论如何把分散的先进分子组织起来。当时两人形成共识:要在中国建立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政党。这次商量,后来就被概括为“相约建党”。
从1920年开始,陈独秀在上海、李大钊在北京,各自发起组建党的早期组织。他们的思想已经十分明确,目标指向共产党,只是在具体名称和组织形式上尚不统一。1920年6月,陈独秀、李汉俊、俞秀松等人准备成立共产党组织,致信北京请教李大钊,李大钊主张就叫“共产党”。这一提议得到响应,随后在上海正式成立了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。
同年10月,李大钊在北京组织共产党小组。与此同时,留日、旅法等地的进步青年也在各自环境中建立起共产主义小组:旅日小组由施存统、周佛海等人组织,巴黎小组则有张申府、周恩来等人的身影。名称略有不同,性质却相似,都是按照无产阶级政党的方向在摸索前行。
武汉地区的早期组织,则与李汉俊、董必武密切相关。李汉俊到武汉后,找到董必武,两人共同筹组地方上的党支部。可以说,在南北二人的影响下,全国各地的星星之火逐渐被点燃。
那么,毛泽东所在的湖南是怎样的情况?《中国共产党历史》第一卷有一段简明记载:在毛泽东、何叔衡等人的积极组织下,长沙的共产党早期组织于1920年初冬在新民学会的先进分子中秘密诞生。在军阀统治残酷的环境下,这个组织的建立与活动都极其隐蔽。参与的人数不多,活动范围有限,却完成了从思想圈子到党小组的关键一步。
多年后,毛泽东在党的七大上回顾当时的情景时,提到苏联共产党从马克思主义小组发展到领导苏维埃政权的过程,顺势说到自己这边也是“由小组到建立党”,当年“知道的事并不多,可谓年幼无知”。那张八大代表登记表更具说明性:中央档案馆保存的毛泽东亲笔表格上,入党时间填写的是1920年,比1921年7月23日党的一大召开还早。由此可见,他是把参与创建长沙早期党组织的时间,视作自己的入党时间。
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何会说“没有介绍人”。在长沙的那个阶段,毛泽东不是被谁“介绍”进来,而是亲自组织、亲自参与,是小组的发起者之一。这种情况,在后来逐步规范入党手续后,当然很难找到一个符合惯常意义上的“介绍人”。
二、多重思潮中的选择
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推,就会发现毛泽东走向马克思主义,并没有一条干干净净、直线前进的道路,而是经历了一个复杂的思想演变过程。
1893年,毛泽东出生在湖南湘潭一个普通农家,自小念的是私塾,读的是《四书》《五经》,受到的教育以传统儒家经典为主。那时的中国正处在清朝末年,列强环伺,内忧外患。对很多农村家庭而言,这些变化是遥远而模糊的,但对有心的年轻人来说,天下局势已经很难忽视。
少年毛泽东在接受传统教育的同时,很快就接触到维新变法的思想。康有为、梁启超提出的变法主张,在当时确实让不少青年眼睛一亮。戊戌变法虽然失败,却提出了一套相对系统的“君主立宪”构想,试图仿照英国、日本走宪政道路。毛泽东在东山学堂求学时,就曾公开赞扬过康、梁的维新人物和主张,这在当时的学生中并不算少见。
然而,清政府统治集团并没有真正准备让渡权力。1908年颁布的《钦定宪法大纲》,形式上看像一部宪法,内容上却主要是把皇权包装成“宪政”,在权力结构上基本没有触动君主专制的根本。梁启超曾直言这部大纲是“吐饰耳目,敷衍门面”,对现实毫无真正改造作用。事实证明,靠封建统治者“开明”来自救,几乎没有可能。
1911年,毛泽东考入长沙湘乡驻省中学。这段时间,他开始接触同盟会创办的《民立报》,系统地了解孙中山、黄兴等资产阶级革命家的思想和行动。读到他们的事迹,他逐渐从维新派的“改良”转而支持革命派的“推翻”。他写文章主张孙中山、康有为、梁启超共同组织新政府,这种混合式看法,虽显稚嫩,却反映出当时许多青年在思想转向上的过渡状态。
同一年,因清政府要把本来划归商办的粤汉、川汉铁路收归国有,并抵押给列强获取借款,四川爆发保路运动。消息传到湖南,学生群体反应激烈。毛泽东和同学约定集体剪辫子以示反抗,结果第二天大部分人临阵退缩。他干脆自己动手给他们剪辫子。这件事后来被他回忆起时,说自己在短时间内从讥笑假洋鬼子,到主张全部剪掉辫子,感慨政治观念的变化能多快改变一个人的行为。
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,建立了中华民国,形式上结束了两千多年的君主制,这无疑是一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胜利。但由于民族资产阶级力量薄弱,军事和政治资源掌握在军阀和旧势力手中,革命成果很快被袁世凯夺走,之后又有张勋复辟等闹剧。中国重新陷入军阀混战,一时间局势更加复杂。
尽管如此,辛亥革命确实大大冲击了旧思想,启发了更多青年寻找新的道路。二十世纪初,各种新思潮纷纷传入中国,其中无政府主义因传播较早、宣传“绝对自由”和“平等”,在不少青年中颇有市场。陈独秀的长子陈延年,就曾长期信奉无政府主义,在法国勤工俭学期间逐步转向马克思主义,尤其是在认清某些无政府主义鼓吹者的真面目后,坚定地与之决裂。
五四运动前后,托尔斯泰的泛劳动主义、克鲁泡特金的无政府主义和互助论、新村主义等思潮不断传播,一批知识分子试图通过建立“工读互助团”“新村”等方式,探索一种理想社会。毛泽东1918年赴北京为赴法同学筹款时,就接触到这类主张,后来又和蔡和森在湖南组织过类似的半工半读“新村”尝试,对这种空想色彩较浓的实践一度抱有热情。
当时他甚至设想,召集一批志同道合者,租房子办自修大学,在内部实行一种“共产生活”。这些设想看上去很理想化,但在国家四分五裂、经济落后的现实中,注定难以长久。几番尝试的失败,让他逐渐意识到单靠道德自觉和小圈子试验,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社会。
1920年,湖南驱逐军阀张敬尧后,一度出现政治相对宽松的局面。毛泽东判断“湖南已具改造条件”,积极推动“湖南自治”运动,希望通过和平请愿和制度安排,实现地方自治。他一连串发动群众、撰写文章、组织活动,声势不小,最后却因为军阀和中央政局的制约而告失败。这次挫折,使他对“和平自治”的期待大大降温,对无政府主义式的设想愈发看淡。
在延安接受美国记者埃德加·斯诺采访时,他曾回顾这段经历,说当时自己的思想是自由主义、民主改良主义、空想社会主义等的“大杂烩”,对“十九世纪的民主”、乌托邦和旧式自由主义抱有模糊热情,但有一点是清楚的,那就是反军阀、反帝国主义。这种坦率的回顾,恰好勾勒出他从混杂思潮走向马克思主义的过渡。
三、没有“介绍人”的入党:一条自我选择的路

1918年8月,毛泽东受同学之托前往北京,为准备赴法勤工俭学的青年筹集经费。那时的北京大学,云集了新文化运动和新思潮的代表人物,思想气氛十分活跃。毛泽东暂时在北大图书馆谋得工作,担任管理员,日常工作并不算风光,却因地利之便接触了大量新书、新刊,更重要的是结识了李大钊。
李大钊当时是北大图书馆主任,也是传播马克思主义的核心人物之一。他在北大和社会上讲学、写作,影响颇大。毛泽东在图书馆的工作,给了他实实在在走近李大钊的机会。两人从普通的工作接触,逐渐有了思想上的交流。在李大钊的引导下,毛泽东开始大量阅读马克思主义著作,对社会主义运动有了比以前更系统的了解。
不过,这个阶段的毛泽东思想还停留在改良与革命交织的状态,马克思主义只占了他思想的一部分。真正让他下决心把马克思主义作为根本指导思想,还需要接下来几年中一系列新的碰撞。
1920年5月,毛泽东来到上海,和彭璜等人在民厚南里租房,办起自修大学。此时的上海,已经有了陈独秀领导的共产党早期组织。毛泽东利用在沪期间的机会,经常去老渔阳里2号拜访陈独秀,两人就马克思主义、世界形势、中国出路等问题反复讨论。陈独秀这一时期的坚定态度,对毛泽东加深理论认识起到了关键作用。
同年夏秋之交,湖南“自治运动”受挫,毛泽东对通过温和方式改造社会的道路愈发怀疑。他开始认真思考:既然剪辫子、保路、搞自治都无法真正改变中国,被军阀和列强操控的现实如何才能打破?就在此时的一封信,对他的思想转变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。
1920年9月,蔡和森从法国写信给毛泽东,指出中国“现在就要创建共产党,作为革命运动的发动者、宣传者、先锋队、作战部”,提出要以马克思主义为理论基础,组织起来进行长期斗争。这封信的语气非常明确、锋利,和国内许多还在徘徊的“改良派”形成鲜明对比。
毛泽东看到信件后,内心十分振奋。他在回信中明确赞同创建共产党,反对所谓“温和革命”的主张,强调建党必须以马克思主义作为理论指导。这个回信的态度,已经表明他在思想上完成了一个重要转折:从“多种主义共存”转向“以马克思主义为唯一指导”。
与此同时,上海的陈独秀也在主动向各地发出号召。1920年8月,他在上海建立起早期党组织后,专门致信毛泽东,希望湖南也建立共产党小组,并寄去《共产党》月刊和社会主义青年团章程,算得上是一种直接指导。李达后来回忆,当时组织全国范围内的党小组,是由陈独秀、李汉俊在上海具体推动,湖南这边则由毛泽东负责。
通过这些往来可以看出:在思想上,毛泽东深受李大钊、陈独秀、蔡和森等人的影响;在组织上,他又是在陈独秀的倡议下,着手在湖南建立早期党组织。但从“手续”的角度看,这与后来组织关系完备时“一定要有两名正式党员作介绍人”的情形完全不同。
1920年年底,在毛泽东、何叔衡的积极策划下,长沙的共产党早期秘密组织建立起来。最初只有六名成员,后来发展到十人左右,活动谨慎隐蔽。这个组织既是湖南的共产主义小组,也是毛泽东自己所承认的“入党”起点。他不是被动“被介绍”加入,而是主动推动成立并参与领导,也因此在七大填表时,会坦率地说“我们那时候就是自己搞的”。
多年后,毛泽东在西柏坡谈起自己的思想成长,对李大钊的评价极高:“在北京遇到了一个大好人,就是李大钊同志。在他的帮助下,才成为一个马列主义者。他是真正的老师,没有他的指点,路在什么地方还难说。”谈及陈独秀,他也承认在上海与之讨论马克思主义,是自己一生中的关键时期,“他的影响也许超过了其他人”。这些话,毫不遮掩地承认了“谁在思想上给了帮助”。
但即便如此,毛泽东仍然坚持说没有“入党介绍人”。这里有一个不难理解的原因:在1920年前后的组织状态中,毛泽东所在的长沙小组本身就是党在湖南的发起力量之一,他既是参与者也是组织者,已不符合后来那种“由老党员把新人介绍进来”的程序模式。从组织史的角度看,这属于“自发组建小组并参加”的情况,很难从中抽出某一个人说是“介绍人”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他自己没有“介绍人”的同时,却为许多人做过入党介绍。开国上将陈士榘,就是在1927年10月15日,在毛泽东亲自主持的连队建党活动中宣誓入党。当时正值秋收起义部队向井冈山转移的关键阶段,这次连队建党,也是我军历史上第一次连队级党组织正式建立。多年以后,陈士榘在弥留之际被妻子问到“这一辈子最爱的是谁”,他用微弱的声音答了一句“毛泽东”。这种回答带有强烈的个人情感,却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当年那场入党仪式在他心里的分量。
回头看,从少年时代剪辫子的冲动,到支持资产阶级革命,从办“新村”的乌托邦设想,到推动“湖南自治”的和平努力,再到接受马克思主义、创建长沙党小组,毛泽东走过的每一步,都有其时代背景,也包含个人选择。与其说他缺少一个“入党介绍人”,不如说他的“介绍人”是那个动荡的时代,是辛亥革命的胜败,是军阀混战的残酷,也是李大钊、陈独秀等人带来的理论启示。
对很多普通党员来说,入党要有申请书、谈话、考察和介绍人,这是制度规定,也是组织传统。但在中国共产党最初建立的那些年里,有少数人走的是另一条路:在尚未有现成政党可依托的时候,他们先把党组织建起来,再以此确认自己的党员身份。毛泽东恰恰属于这种情况。
也正因为如此,当他在七大那张表格上写下“没有介绍人”的时候,实际上也写出了早期中国共产党那段极为特殊的历史。
天牛宝配资-天牛宝配资官网-配资炒股免费-配资正规炒股理财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